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一家服装集团的战略会把三季度的预算执行情况过了一遍。增长最快的三个新项目都是中高端定位,客单价假设写的是每年涨 5%。会议室里没人觉得这个假设有问题,因为过去十年它一直成立。
五天之后,2026 年 10 月 12 日,LVMH 发布三季度业绩。集团营收 185.04 亿欧元,有机增长 1%。时装皮具部门营收 82.45 亿欧元,有机下滑 5%,市场原本预期下滑 1.8% 到 2.5%。首席财务官 Cécile Cabanis 在电话会上说,中国客户的需求同比下降中双位数。前三季度集团营收 571.48 亿欧元,报表口径下滑 2%,有机增长 2%,时装皮具前三季度 263.91 亿欧元,有机下滑 2%。
全世界最会卖贵东西的公司,在一个季度里,中国客人少买了一成半。
这件事对国内服装企业的意义,不在奢侈品行业本身。它在假设上。过去十年,很多第二曲线项目的商业计划书里,都有一个共同的隐含前提,中国人会越来越有钱,客单价会逐年往上走。这个前提撑起了无数个中高端定位、无数个提价计划、无数个会员分层方案。
分母变了,分子上的项目都要重新算一遍。
我见过一份典型的新品牌计划书,前三年收入预测分别是一点二亿、三亿、六亿,毛利率从 55% 提到 62%,理由是品牌力提升带来溢价。里面没有一行字解释,那 7 个点的毛利提升,是靠什么让顾客接受。
这类计划在消费上行期能过会,因为业绩会替它圆场。在下行期,它会把公司拖进一个很难看的循环,先投营销把量做起来,量起来以后不敢提价,不敢提价毛利上不去,毛利上不去就要继续投营销。
同一份财报里还有另一组数字。手表珠宝有机增长 6%,精品零售增长 8%,葡萄酒烈酒增长 6%。四块业务里,靠近体验和硬资产的都在涨,穿在身上的在跌。这不是奢侈品独有的现象,商场里的位置变化是同一个逻辑,餐饮、黄金、运动户外的面积在扩,正装和女装的在缩。
这条线对做服装的人有直接意义。服装在整个消费盘里的相对位置在往下走。第二曲线如果还选服装里的另一个品类,等于在一个相对收缩的盘子里换位置,风险有限,空间也有限。
判断一个第二曲线项目值不值得继续投,可以问三个问题。
第一个,这个项目的收入里有百分之几,是把客单价上涨算进去的。这个比例超过三成的,都属于对消费升级下注,需要重新做敏感性测算。把客单价假设改成零增长,再看这个项目还成不成立。
第二个,这个项目的目标客群,在过去十二个月里,是在扩大还是在缩小。中产收缩是一个已经被反复讨论的事实,落到自己身上,要具体到一个数字,你的核心客群有多少人,今年比去年多了还是少了。
第三个,如果这个项目三年不赚钱,公司能扛住吗。很多第二曲线项目在第三年才开始有现金流,如果主业在下行,主业没有能力供它,这个项目就会在第二年被迫变形,变形之后就不是原来那个项目了。
希纪在给企业做第二增长曲线评估时,第一件事是把商业计划里的客单价假设翻出来,用零增长重算一遍。多数项目重算之后会掉三到五成收入,这时才看得清,这个项目是在卖一个新东西,还是在赌一个旧趋势。
LVMH 的数据里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。皮具以外的品类,香水美妆有机增长 1%,手表珠宝增长 6%,精品零售增长 8%。同一个集团,四块业务四个方向。它没有把宝押在一个方向上。
国内服装企业的第二曲线,往往只有一个方向,而且是在主业最赚钱的那一年定下来的。那年做的判断,用的是那年的市场。
检验的办法不复杂。把在跑的第二曲线项目列出来,每个项目后面写三个数,收入预测里客单价贡献的百分点,目标客群今年的净变化,主业能供它几年。三个数填完,哪几个项目其实是在赌趋势,一目了然。
赌趋势不丢人。丢人的是赌了趋势,还按确定性的口径做预算。
希纪 · 服装产业观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