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10日到12日,青岛设计节。酷特智能的展台前面一直有人排队,队伍里多数是同行,也有几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,看起来像来挑合作方的。
展台上是两块屏。客户站到指定位置,工作人员用手机拍两张全身照,正面一张,侧面一张,照片传上去,屏幕上开始跳数字。肩宽、腰围、腰臀比一项项出来,接着是版型、工艺单、物料清单。整个过程没有尺子,也没有人报数。
一个量体师站在屏幕侧面看,手插在口袋里。有人问他,这东西出来以后你干什么。他笑了一下,说我现在负责告诉它哪里错了。
这句话比展台上任何一句介绍都准确。酷特这次带来的「酷小匠」,定位是需求侧的AI设计师。客户可以用图片、语音或者文字说想要什么,系统在几秒内生成版型与工艺数据。它背后跑的是公司自研的 KTOS,一套架在原有 ERP、MES、CRM 之上的企业智能底座。
这家公司做定制做了很多年。2007年成立,2020年在创业板上市,被叫作C2M服装智能定制第一股。创始人张代理那一代解决的是「一人一版」怎么在产线上跑通,现在的董事长张蕴蓝这一代要解决的是另一个问题,怎么让客户的话直接变成能开工的数据。
两代人的命题看着连着,其实换了对象。上一代把老师傅的手艺变成规则,这一代把规则变成模型。
现场有个细节值得记。一位客户说想要一件领子窄一点、肩线软一点的外套,工作人员没有翻译成尺寸,直接把话录进去。系统给出的工艺单上,肩线那一栏写着具体的数值和一个备注。
这就是「转译」这道工序。过去它由量体师、版师、跟单三个人接力完成,一个人理解错一点,最后成衣就差一截。现在这道工序被压进了一次对话。
多数人会把这件事理解成省人。省人是真的,但省下的钱是那三个人的工资,更值钱的是三次转述里损耗掉的准确度。一家做团体定制的公司,一年几千单,每单错一次,返修的钱比三个人的工资高得多。
反方的话也有人讲。定制这门生意卖的是「合身」,合身靠的是手感与经验,两张照片能拿到二十六项数据,拿不到一个人站着的习惯,也拿不到他喜欢的松紧。这个批评在高端个人定制里成立,一件几万块的西装,客户要的是有人上门、有人跟他聊。在团体定制里不成立,几百套职业装,客户要的是不出错、交得快、尺码齐全。
这项技术的落点在量最大的那一档,最贵的那一档反而不需要它。
问题也跟着来了。系统自动生成工艺单,谁对这张单子负责。过去是版师签字,签了字就是他的事。现在单子是机器出的,出了问题找谁。
这个问题不解决,AI只能在展台上好看。多数公司的做法是让主管代签,签了也不看,等于没人负责。可行的做法是把责任切成两段。数据完整不完整归机器,这一版客户要不要归人,两段各有各的检查点。
希纪在给服装企业做组织诊断时,反复看到这一类空档。工序被合并之后,责任没有人接手,出问题时靠开会追,追到最后变成一句「以后注意」。
FDE 咨询进场通常先做一件很小的事,把每条被自动化替代的工序列出来,旁边写上原来签字的人、现在签字的人、以后出问题找谁。三个格子填不满的工序,就先别自动化。
FDE 是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,前沿部署工程师。Palantir 大约二十年前把这个偏解决方案的工程角色改成了这个名字,2025到2026年 OpenAI、Anthropic、AWS、Google DeepMind 都在招,国内岗位需求今年增长超过800%,驻场报价已经出现一人一天一万元。它做的事是坐在业务旁边,把流程改到能跑,再把责任交接清楚。
董事长可以当场核三个数。量体环节的错误率,今年和去年比降了几个点。返修率有没有跟着降。工艺单从生成到开工的平均时间,压到了几小时。
有一种情况下这套东西不该上。公司的订单里八成以上是同一个版型的小改动,量体早就不是瓶颈。这时候投这套,只会把一个不成问题的地方做得很精致,卡住的报价与交期还在原处。
两块屏能做的事,是把一个人的话变成一张单。剩下那一半,是把这张单变成谁的责任。
希纪 · 服装产业观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