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19日,Fortune 报道了一件事。iPhone 的联合设计者 Tony Fadell 投了大约一千万美元进 Smartex.AI,同时出任董事长。这家公司做的是布面视觉检测,摄像头盯着布面找破洞、断针、错纱,速度大约是人工的三倍。H&M 既是投资方,也是首批客户,报道标题给出的目标是帮 H&M 一年省下一亿美元。
四年前这家公司的估值是五千五百万美元。现在是六十五名员工,十个国家装了八百套系统。一亿美元这个数字放在这两个数旁边,显得很不相称。
不相称的地方,正好是要看的地方。一个六十五人的公司,凭什么承诺替一家千亿级零售商省一亿美元。
答案在分母上。H&M 一年卖出的衣服以亿件计,每一件在布面环节损失一点点,乘起来就是一笔巨款。这类生意的算法是把自己的收费挂在客户损失的一个零头上面。
省钱这件事在报表上怎么认,是另一回事。
省下来的一亿美元不会自动变成利润,也不会自动出现在任何人的考核表上。它先变成一个部门的预算被削减。布面检测原来是质检部门的人在干,现在换成了摄像头,质检部门的编制要减,主管的KPI要改,年终总结里那一栏「人力优化」不好写。
这类项目最大的阻力,来自被省掉的那个部门。
多数公司会在这时候开会,会上有人说,机器不可靠,还是人看得准。这句话不一定错,摄像头对某些疵点的识别确实不如老师傅。争论会持续三个月,项目拖到第二年,预算被砍一半。
能推下去的公司做法都差不多,把省下来的钱分一段给被省掉的部门。质检的人转去做标准制定与异常判定,编制不减,考核改成「漏检率」。这样主管有动力,项目才走得动。
这件事跟服装企业上AI是同一道题。省下来的钱记在谁的表上,决定谁会挡你。
反方的话也有人讲。有人说,这笔账本来就是虚的,省下来的一亿美元只是理论值,实际能落地一半就不错。这话对,供应商给的目标数从来都要打折。打折之后还剩五千万,也值得做。
问题在于打折的方式。按人头打折,还是按漏检率打折,算出来的数差很远。前者一年几百万,后者一年几千万。按人头,省的是工资。按漏检率,省的是返工与索赔。后一项在服装行业往往比工资大得多。
希纪在给服装企业做增长诊断时,反复提醒一件事,AI项目的收益要落到一个财务科目上,落不到科目上的收益,年底就消失了。常见的情况是,项目做得不错,汇报材料写得漂亮,但财务账上找不到对应的那一行,于是第二年预算评审时被归到「其他」。
FDE 咨询进场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这个科目找出来。省下来的钱进的是营业成本、销售费用还是管理费用,进的是哪一个月,谁签字确认。三个问题答不上来,项目先别上。
FDE 是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,前沿部署工程师。Palantir 大约二十年前把这个偏解决方案的工程角色改成这个名字,2025到2026年 OpenAI、Anthropic、AWS、Google DeepMind 都在招,国内岗位需求今年增长超过800%,驻场报价已出现一人一天一万元。它做的事之一,就是替客户把收益落到科目上,再把这笔账交给财务确认。
董事长可以当场核三个数。这个项目一年省下的钱,落在哪个科目,金额多少。项目上线后,被替代的那个部门的编制有没有变,人转去了哪里。省下来的钱,有多少进了当年的利润,有多少只是避免了明年的支出。
有一种情况下这个判断不成立。公司的规模不够,一年产量撑不起这套系统的固定成本,省下来的钱不够付年费。这类技术有明确的规模门槛,千万件以下的企业,用人工加抽检更划算。
一亿美元的承诺听着像宣传,拆开之后是一道可以核对的算式。这句话的意思是,把客户的损失换算成自己的收入。算式成立的前提,是客户愿意承认自己有这笔损失。
希纪 · 服装产业观察